第 7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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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75 章
江平家的取景地離劇組酒店不遠，裴濟換了戲服出來，跟舒寧說道：“我們走回去吧？聽說這附近有一片夜市，很多好吃的。”他說話的時候尾音上揚，有種哄小孩的感覺，也像是一點期待和討好。
舒寧讓自己忽視裴濟語氣裏的小心試探，義正辭嚴說道：“作為演員，拍戲期間晚上不能吃太多。”
裴濟抓住了他話裏的縫隙：“那可以少吃一點。”
舒寧：“……”
他確實有一點餓，也不想餓著肚子睡覺，沒說話就走了，走兩步回頭：“你不走嗎？我不認識路。”
裴濟就跟上來，很淺地笑著。
說是夜市，其實是一條小巷子，歪歪扭扭的，大多數店前都罩著燈，照得不遠，人也不多。
跟外頭不同的是，店裏燈光明亮，熱氣騰騰，三兩人埋頭吃飯。舒寧掃著店門頭上的看板，忽然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，特別高昂。
“舒寧！”
他分不清聲音的方向，習慣性往身後看了看，沒人，還沒轉過來呢，有人扯著他的肩膀把他掰過去對著光，“果然是你！”
“啊——”舒寧看清人，笑了笑，“你怎麽在這裏？對了，還不知道你叫什麽？”
“我叫薛景正，景色的景，正色的正。”薛景正自豪道，又拍了下舒寧的肩，“你也不告訴我，我還以為你是群演呢。”
他身邊都是體育生，平常不是訓練就是打游戲，沒人呆在電視機前，都不認得舒寧。他後來去查了下，才知道舒寧還不是什麽默默無聞的那種，已經出演過好幾部電視劇。
舒寧笑：“沒什麽好說的嘛。”
“你來這吃飯？”薛景正問。
等舒寧一點頭，他就搭著舒寧的肩，進了剛剛奔出來的這家店，把人按坐下，一本正經道：“本地最正宗的魚粉，來一碗嗎？”
舒寧點頭：“好啊。”
薛景正沖內廚喊了一聲：“媽，給我來份豪華魚粉！”又問舒寧，“有忌口嗎？”
“不吃香菜。”舒寧說。
薛景正又喊一聲，“媽，不要香菜。”
隔簾布掀開，同款高昂的女聲說道：“你不剛剛才吃的嗎？還吃得下？”
“朋友過來，請他吃飯。”薛景正說完一屁股坐到舒寧對面，“你這個點才下班嗎？”
舒寧點頭：“今天算早的了。”說完往店外看。
薛景正跟著他的視線回頭，一個沒什麽表情的男人走了進來，他問了句：“吃飯？”指指墻上的菜單，“看下吃什麽。”
但這男人不看菜單，就看著他，他問道：“要我給你介紹介紹？”
男人還是不說話，薛景正不由多打量了下。這人滿身冷清，看著一點親和力都沒有，穿著打扮也不像是會進這種小店吃飯的，他想了想，朝內廚又喊了一聲，“媽，你的債主上門了。”
簾布後頭傳來一道聲音，“放什麽屁，你媽沒債主。”
眼看著氣氛往奇怪方向走，舒寧開口，是對著裴濟的，“你要是不想吃這個可以去別的店看看，我就在這兒吃了。”
薛景正：“你們認識？”說著嗷了聲，指著裴濟，“你就是昨天跟舒寧一起說話那個人？”換了身衣服他還真沒認出來。
不過既然是舒寧的朋友，他順便就招呼了，“媽，再來一碗。”又沖裴濟道，“找個位置坐吧。”
小店店面窄，桌子不長，一張桌子舒寧和薛景正各坐一邊，坐不了第三個人。
裴濟默了會後，坐到了對面一桌，舒寧隔著條走道望見他悶悶的模樣，看起來不像來的時候那樣開心。
薛景正什麽也沒發覺，只是前天跟自己打球的人突然變成了明星，覺得挺新奇，問道：“你這次拍的什麽電影？能透露下嗎？”
“當然——不行。”舒寧笑道，“現在就透露了，以後上映了就沒那麽多意思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
“你呢？不是高三嗎？快高考了吧？不上晚自習？”舒寧問。
“我最近請假訓練了，誰要呆教室上晚自習？沒什麽意思。”
舒寧問：“你們體育生不考文化課嗎？”他當初高考之前可是惡補了半年，好一點的影視學院文化課要求也高點。
“要求不高，而且特長分加分嘛！”薛景正說。
內廚窗口推出一個餐盤，女聲喊道：“自己來端。”
薛景正馬上過去，端過來熱騰騰的一海碗，上頭溜了一圈的配菜。舒寧感嘆：“這個豪華是真豪華啊。”
魚粉金湯，熱氣裏都帶著噴香的味道，料加的一點也不含糊。
薛景正齜著白牙，“嘗嘗，我媽拿手活，她做二十年了，本地就沒有比她更會做的。”
“你就會誇人！有這精神頭不知道多花在學習上。”裏頭的女聲又響起，聽著像專屬於父母那種對孩子的不滿，實際上全是自信，明顯覺得自己值得這誇獎，接著說道，“這碗也端過去。”
舒寧笑笑，挑了筷米白的粉，吹了吹，是很軟滑的那種粉，一進嘴就要滑進喉嚨裏去，米香和湯的香氣湧進鼻腔裏，舌頭因為裏頭放著的幾粒藤椒麻麻的，一邊吃一邊都刺激出口水來，確實很好吃。
舒寧也誇道：“阿姨做的是真好，我在外面就沒吃過這麽香的。”
薛景正把另一碗送到裴濟桌上就回來坐了，喜滋滋道：“那是，外面不一定正宗，我媽這是幾代傳下來的技術，你嘗嘗裏面的魚，都是我捉來的。”
“你還會捉魚？”
“菜市場的水缸裏捉的。”
舒寧被這話逗得哈哈笑，“那我嘗嘗。”
魚肉很嫩，沒大刺也沒小刺，入口就要化，舒寧作出正經模樣，還比了個大拇指：“捉魚技術挺好嘛！”
兩個人閑聊著，時不時就大笑幾聲，也虧著有人跟他說話，細嚼慢咽的，最後雖然把一碗都吃下去了，也沒覺得太撐。
吃完之後舒寧才想起跟他一起過來的裴濟，問了句：“吃好了嗎？”
裴濟點頭：“回去吧，不早了。”
薛景正還想說點什麽，被舒寧提前堵了，“不能留了，明天5點就得起。”
“嗚哇——這麽早？演員這麽辛苦的嗎？”薛景正做了個很誇張的吃驚表情。
舒寧笑：“還好吧，工作就這樣。”
兩人說話的時候裴濟去了櫃臺前，掃了個碼，收款提示的聲音很大，薛景正說道：“怎麽還付錢？說好請你們的。”
裴濟說：“不需要。”過來拉了舒寧胳膊，“走吧。”
舒寧直接被扯走了，走時看見了裴濟桌上那碗魚粉，幾乎一口沒動，問道：“你沒吃？”
“加了香菜。”裴濟說道。
“……”
一直走出店門幾步，裴濟才放開他，一聲不吭。
舒寧揉揉胳膊，問：“去吃點別的？”
“不吃。”
“不餓嗎？”
“不餓。”
“生氣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
小巷子裏不怎麽亮，只有路過店門時才有燈照出來，就這樣明明暗暗中，舒寧望著走在自己前面半步的人，側臉線條利落，眼睛半垂，唇線緊抿，神情還是跟平常一樣淡淡的。
“哦，那回去吧。”他說，然後就見這人身形頓住，下頜動了動，但什麽也沒說。
從小巷走到劇組酒店也就十來分鐘，小縣城沒什麽夜生活，這個點沒有人在外面。
街道上很靜，路燈相隔得遠，走好幾步才有一盞，於是腳下影子長長短短，舒寧很規律地隔兩塊地磚踩一下，知道前面的影子追不到，但還是去踩，明明挺無聊的，不知怎麽就是停不下來，也不覺得厭煩。
他一直低著頭看影子，實際是走在前面的裴濟給他帶路，裴濟一停，他踩到了始終領先一步的影子，也踩到了……裴濟的腳後跟，而且踩得很實。
裴濟穿的黑色長褲，被白球鞋那麽一踩，即使路燈不清晰，也挺顯眼的。
舒寧張了張嘴，小心地把腳收回來，“不好意思，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裴濟默了下，說道：“我很過分麽？”
“啊？”舒寧不解，是他踩了裴濟，不是裴濟踩了他吧？
“希望你多理理我，會很過分麽？”
低落又潮濕的聲音湧入舒寧的耳朵，他只有一只耳朵聽得見，但聽得很清楚。
在他迷茫的視線裏，裴濟回過頭來，表情深黯，眼中映著路燈並不明朗的光，卻沒有讓那雙眼睛顯出任何生命力。
無論誰看見這樣的神情，都能感受到濃重的悲傷。
舒寧覺得心口一痛，像被針刺了下，快速又劇烈，一閃而過後餘下鈍鈍的疼。
他其實並不想跟裴濟有太多牽扯。當裴濟告訴他喜歡他的時候，他覺得算是對當年的自己有了個交代，不會讓那個十七歲的舒寧太過可笑。
但他跟裴濟之間，各走各的是最好的結果。
裴濟無論如何都不肯告訴他自己當年到底做了什麽，他也沒辦法追究什麽，兩人心裏都有不平整的地方，還不如一別兩寬。他們可以像之前一樣，分隔兩地不再相見。
這幾年他因為在意自己被騙，始終不能忘懷，而裴濟多年之前喜歡他，但一面之緣的喜歡能持續多久呢？裴濟或許只是因為對他有所愧疚，才沒辦法放下。
現在不一樣了，他們知道了彼此的想法，就該痛快一點，糾纏過去有什麽意思？
舒寧原本這麽想，可裴濟好像不是如此。裴濟大半夜站在他家樓下，還跟他進了一個劇組，雖然沒有再表達過什麽喜歡，只是要繼續跟他做朋友而已，但很明顯，是在靠近他。
只是朋友的話不需要刻意靠近，不需要小心翼翼，不需要求他理他，舒寧覺得，他或許小瞧了裴濟的喜歡，誤解了裴濟沒有放下的理由。
而他自己，只要裴濟出現在他面前，他就沒辦法完全心平氣和地忽略他，他清楚這一點。
這種沒辦法代表了什麽，他之前隱隱約約有所察覺，在這一刻，寂靜的夜色裏，面前的人如此悲傷地看著他，他忽然間確信了，自己還喜歡著裴濟。盡管現在的裴濟面目模糊，有所隱瞞，也沒有改變什麽。
可他要因此跟裴濟在一起麽？舒寧想了想這個問題，發現自己沒辦法點頭。
他並不是個喜歡糾結感情的人，但他跟裴濟之間，好像也不是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就能開開心心在一起的情況。
他只能拒絕裴濟，但也並不想看到裴濟在他面前卑微著，和他說話都要小心地註意，不應該這樣。
他說：“裴濟，如果喜歡一個人要變得小心謹慎的話，我覺得，不如試著不要喜歡了。我們可以做普通朋友，不用強求太多。”
“好。”在綿長的沈默之後，裴濟回答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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舒寧讓自己忽視裴濟語氣裏的小心試探，義正辭嚴說道：“作為演員，拍戲期間晚上不能吃太多。”
裴濟抓住了他話裏的縫隙：“那可以少吃一點。”
舒寧：“……”
他確實有一點餓，也不想餓著肚子睡覺，沒說話就走了，走兩步回頭：“你不走嗎？我不認識路。”
裴濟就跟上來，很淺地笑著。
說是夜市，其實是一條小巷子，歪歪扭扭的，大多數店前都罩著燈，照得不遠，人也不多。
跟外頭不同的是，店裏燈光明亮，熱氣騰騰，三兩人埋頭吃飯。舒寧掃著店門頭上的看板，忽然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，特別高昂。
“舒寧！”
他分不清聲音的方向，習慣性往身後看了看，沒人，還沒轉過來呢，有人扯著他的肩膀把他掰過去對著光，“果然是你！”
“啊——”舒寧看清人，笑了笑，“你怎麽在這裏？對了，還不知道你叫什麽？”
“我叫薛景正，景色的景，正色的正。”薛景正自豪道，又拍了下舒寧的肩，“你也不告訴我，我還以為你是群演呢。”
他身邊都是體育生，平常不是訓練就是打游戲，沒人呆在電視機前，都不認得舒寧。他後來去查了下，才知道舒寧還不是什麽默默無聞的那種，已經出演過好幾部電視劇。
舒寧笑：“沒什麽好說的嘛。”
“你來這吃飯？”薛景正問。
等舒寧一點頭，他就搭著舒寧的肩，進了剛剛奔出來的這家店，把人按坐下，一本正經道：“本地最正宗的魚粉，來一碗嗎？”
舒寧點頭：“好啊。”
薛景正沖內廚喊了一聲：“媽，給我來份豪華魚粉！”又問舒寧，“有忌口嗎？”
“不吃香菜。”舒寧說。
薛景正又喊一聲，“媽，不要香菜。”
隔簾布掀開，同款高昂的女聲說道：“你不剛剛才吃的嗎？還吃得下？”
“朋友過來，請他吃飯。”薛景正說完一屁股坐到舒寧對面，“你這個點才下班嗎？”
舒寧點頭：“今天算早的了。”說完往店外看。
薛景正跟著他的視線回頭，一個沒什麽表情的男人走了進來，他問了句：“吃飯？”指指墻上的菜單，“看下吃什麽。”
但這男人不看菜單，就看著他，他問道：“要我給你介紹介紹？”
男人還是不說話，薛景正不由多打量了下。這人滿身冷清，看著一點親和力都沒有，穿著打扮也不像是會進這種小店吃飯的，他想了想，朝內廚又喊了一聲，“媽，你的債主上門了。”
簾布後頭傳來一道聲音，“放什麽屁，你媽沒債主。”
眼看著氣氛往奇怪方向走，舒寧開口，是對著裴濟的，“你要是不想吃這個可以去別的店看看，我就在這兒吃了。”
薛景正：“你們認識？”說著嗷了聲，指著裴濟，“你就是昨天跟舒寧一起說話那個人？”換了身衣服他還真沒認出來。
不過既然是舒寧的朋友，他順便就招呼了，“媽，再來一碗。”又沖裴濟道，“找個位置坐吧。”
小店店面窄，桌子不長，一張桌子舒寧和薛景正各坐一邊，坐不了第三個人。
裴濟默了會後，坐到了對面一桌，舒寧隔著條走道望見他悶悶的模樣，看起來不像來的時候那樣開心。
薛景正什麽也沒發覺，只是前天跟自己打球的人突然變成了明星，覺得挺新奇，問道：“你這次拍的什麽電影？能透露下嗎？”
“當然——不行。”舒寧笑道，“現在就透露了，以後上映了就沒那麽多意思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
“你呢？不是高三嗎？快高考了吧？不上晚自習？”舒寧問。
“我最近請假訓練了，誰要呆教室上晚自習？沒什麽意思。”
舒寧問：“你們體育生不考文化課嗎？”他當初高考之前可是惡補了半年，好一點的影視學院文化課要求也高點。
“要求不高，而且特長分加分嘛！”薛景正說。
內廚窗口推出一個餐盤，女聲喊道：“自己來端。”
薛景正馬上過去，端過來熱騰騰的一海碗，上頭溜了一圈的配菜。舒寧感嘆：“這個豪華是真豪華啊。”
魚粉金湯，熱氣裏都帶著噴香的味道，料加的一點也不含糊。
薛景正齜著白牙，“嘗嘗，我媽拿手活，她做二十年了，本地就沒有比她更會做的。”
“你就會誇人！有這精神頭不知道多花在學習上。”裏頭的女聲又響起，聽著像專屬於父母那種對孩子的不滿，實際上全是自信，明顯覺得自己值得這誇獎，接著說道，“這碗也端過去。”
舒寧笑笑，挑了筷米白的粉，吹了吹，是很軟滑的那種粉，一進嘴就要滑進喉嚨裏去，米香和湯的香氣湧進鼻腔裏，舌頭因為裏頭放著的幾粒藤椒麻麻的，一邊吃一邊都刺激出口水來，確實很好吃。
舒寧也誇道：“阿姨做的是真好，我在外面就沒吃過這麽香的。”
薛景正把另一碗送到裴濟桌上就回來坐了，喜滋滋道：“那是，外面不一定正宗，我媽這是幾代傳下來的技術，你嘗嘗裏面的魚，都是我捉來的。”
“你還會捉魚？”
“菜市場的水缸裏捉的。”
舒寧被這話逗得哈哈笑，“那我嘗嘗。”
魚肉很嫩，沒大刺也沒小刺，入口就要化，舒寧作出正經模樣，還比了個大拇指：“捉魚技術挺好嘛！”
兩個人閑聊著，時不時就大笑幾聲，也虧著有人跟他說話，細嚼慢咽的，最後雖然把一碗都吃下去了，也沒覺得太撐。
吃完之後舒寧才想起跟他一起過來的裴濟，問了句：“吃好了嗎？”
裴濟點頭：“回去吧，不早了。”
薛景正還想說點什麽，被舒寧提前堵了，“不能留了，明天5點就得起。”
“嗚哇——這麽早？演員這麽辛苦的嗎？”薛景正做了個很誇張的吃驚表情。
舒寧笑：“還好吧，工作就這樣。”
兩人說話的時候裴濟去了櫃臺前，掃了個碼，收款提示的聲音很大，薛景正說道：“怎麽還付錢？說好請你們的。”
裴濟說：“不需要。”過來拉了舒寧胳膊，“走吧。”
舒寧直接被扯走了，走時看見了裴濟桌上那碗魚粉，幾乎一口沒動，問道：“你沒吃？”
“加了香菜。”裴濟說道。
“……”
一直走出店門幾步，裴濟才放開他，一聲不吭。
舒寧揉揉胳膊，問：“去吃點別的？”
“不吃。”
“不餓嗎？”
“不餓。”
“生氣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
小巷子裏不怎麽亮，只有路過店門時才有燈照出來，就這樣明明暗暗中，舒寧望著走在自己前面半步的人，側臉線條利落，眼睛半垂，唇線緊抿，神情還是跟平常一樣淡淡的。
“哦，那回去吧。”他說，然後就見這人身形頓住，下頜動了動，但什麽也沒說。
從小巷走到劇組酒店也就十來分鐘，小縣城沒什麽夜生活，這個點沒有人在外面。
街道上很靜，路燈相隔得遠，走好幾步才有一盞，於是腳下影子長長短短，舒寧很規律地隔兩塊地磚踩一下，知道前面的影子追不到，但還是去踩，明明挺無聊的，不知怎麽就是停不下來，也不覺得厭煩。
他一直低著頭看影子，實際是走在前面的裴濟給他帶路，裴濟一停，他踩到了始終領先一步的影子，也踩到了……裴濟的腳後跟，而且踩得很實。
裴濟穿的黑色長褲，被白球鞋那麽一踩，即使路燈不清晰，也挺顯眼的。
舒寧張了張嘴，小心地把腳收回來，“不好意思，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裴濟默了下，說道：“我很過分麽？”
“啊？”舒寧不解，是他踩了裴濟，不是裴濟踩了他吧？
“希望你多理理我，會很過分麽？”
低落又潮濕的聲音湧入舒寧的耳朵，他只有一只耳朵聽得見，但聽得很清楚。
在他迷茫的視線裏，裴濟回過頭來，表情深黯，眼中映著路燈並不明朗的光，卻沒有讓那雙眼睛顯出任何生命力。
無論誰看見這樣的神情，都能感受到濃重的悲傷。
舒寧覺得心口一痛，像被針刺了下，快速又劇烈，一閃而過後餘下鈍鈍的疼。
他其實並不想跟裴濟有太多牽扯。當裴濟告訴他喜歡他的時候，他覺得算是對當年的自己有了個交代，不會讓那個十七歲的舒寧太過可笑。
但他跟裴濟之間，各走各的是最好的結果。
裴濟無論如何都不肯告訴他自己當年到底做了什麽，他也沒辦法追究什麽，兩人心裏都有不平整的地方，還不如一別兩寬。他們可以像之前一樣，分隔兩地不再相見。
這幾年他因為在意自己被騙，始終不能忘懷，而裴濟多年之前喜歡他，但一面之緣的喜歡能持續多久呢？裴濟或許只是因為對他有所愧疚，才沒辦法放下。
現在不一樣了，他們知道了彼此的想法，就該痛快一點，糾纏過去有什麽意思？
舒寧原本這麽想，可裴濟好像不是如此。裴濟大半夜站在他家樓下，還跟他進了一個劇組，雖然沒有再表達過什麽喜歡，只是要繼續跟他做朋友而已，但很明顯，是在靠近他。
只是朋友的話不需要刻意靠近，不需要小心翼翼，不需要求他理他，舒寧覺得，他或許小瞧了裴濟的喜歡，誤解了裴濟沒有放下的理由。
而他自己，只要裴濟出現在他面前，他就沒辦法完全心平氣和地忽略他，他清楚這一點。
這種沒辦法代表了什麽，他之前隱隱約約有所察覺，在這一刻，寂靜的夜色裏，面前的人如此悲傷地看著他，他忽然間確信了，自己還喜歡著裴濟。盡管現在的裴濟面目模糊，有所隱瞞，也沒有改變什麽。
可他要因此跟裴濟在一起麽？舒寧想了想這個問題，發現自己沒辦法點頭。
他並不是個喜歡糾結感情的人，但他跟裴濟之間，好像也不是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就能開開心心在一起的情況。
他只能拒絕裴濟，但也並不想看到裴濟在他面前卑微著，和他說話都要小心地註意，不應該這樣。
他說：“裴濟，如果喜歡一個人要變得小心謹慎的話，我覺得，不如試著不要喜歡了。我們可以做普通朋友，不用強求太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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